走了大概二十分钟，裂缝变宽了。头顶出现了一道光，很弱，很暗，从岩石的缝隙里漏下来，照在地上，照在几个人的脸上。他们靠墙坐着，很瘦，瘦得像干枯的树枝。他们的眼睛闭着，嘴唇发紫，脸上的皮肤皱巴巴的，像被放了很久的枣。顾淼蹲下来，把手放在最近一个人的额头上。很烫。蜂医视野在眼底闪了一下——脱水，重度营养不良，体温西十度。还活着。

“水。”他说。

塔里克把水壶递过来。顾淼把壶嘴放在那个人的嘴唇上，让水一滴一滴地滴进去。一滴，两滴，三滴。那个人的喉咙动了一下，然后咳嗽了，咳得很厉害，像是要把肺咳出来。他的眼睛睁开了，很小，很浑浊，看着顾淼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话了，声音很小，像一只蚊子在叫。

“首领……您来了。”

顾淼不认识这张脸。但这具身体认识。赛伊德的肌肉记忆告诉他，这个人叫萨米尔，是巴拉村的木匠，做窗户、做门、做小孩玩的木刀。他的木刀做得很好，刀刃是圆的，不会割伤手。赛伊德小时候玩过一把，是萨米尔送的。他玩了很久，玩到刀柄上的漆都掉了，玩到刀刃磨圆了，玩到后来他有了真刀，就把木刀放在抽屉里，和那些报告放在一起。他从来没用过。但萨米尔不知道。萨米尔只知道他做了一把木刀，给了首领，首领收下了。然后首领来了。首领来了，蹲在他面前，把水壶放在他嘴边，让他喝水。

“萨米尔，”顾淼说，“还有其他人吗？”

萨米尔点了点头。他的手指着裂缝的更深处，那里更黑，什么都看不见。“里面……还有。很多人。巴拉村的人，哈姆拉村的人，还有溪谷北边的人。藏了很久。没水，没吃的。快不行了。”

顾淼站起来，右膝响了一声。他看着裂缝的深处，很黑，很深，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。“塔里克，把萨米尔带出去。给他水，给他吃的。让他休息。其他人，跟我走。”

他转身，往裂缝的更深处走。身后传来脚步声，不是一个人的，是好几个人的，乱七八糟的，像一群人在走一条没走过的路。他没有回头，继续往黑暗里走，往藏着的人等的地方走。裂缝越来越宽，头顶的光越来越暗，最后完全消失了。什么都看不见，只有黑暗，只有脚下的碎石，只有岩壁上滴下来的水，一滴一滴的，像一个人在哭。他摸着岩壁，一步一步地走。走了大概半个小时，裂缝到了尽头。那里有一个洞，很大的洞，像一个房间。洞里有人，很多人。靠墙坐着，躺着，蜷缩着。他们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，很弱，很暗，像快要灭了的灯。

“有人吗？”顾淼说。
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呼吸声，很轻，很慢，像一群在梦里呼吸的人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他蹲下来摸了一下，是骨头，很细，很长，大概是羊骨。有人把羊带到山洞里，羊死了，骨头还留在这里。

“我是赛伊德，”他说，“我来接你们了。”

洞里安静了很久。长到顾淼以为没有人会回答了。然后他听到了声音，不是人的声音，是东西移动的声音。有人在黑暗里站了起来，很慢，很艰难，像一棵快要倒的树。那个人朝他走过来，一步一步，每一步都在抖。走到他面前的时候，那个人停下来。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，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眼睛在看他，看了很久。

“首领，”那个人的声音像一根快断的弦，“信……您收到了？”

顾淼站在黑暗里，看着那双在黑暗里发着光的眼睛。“收到了。”

“尤素福……他还活着吗？”

顾淼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那个死在枣树下面的年轻人，手伸在前面，像是在够什么东西。他想起拉希德蹲下来把那个人翻过来，说“他死了”。他想起塔里克从灶台里抱出来的那个小孩，说“活着”。他站在黑暗里，听着这个人的声音——沙哑的，干裂的，像一个很久没喝水的人在说话。他不能告诉他。不是现在。不是在这里。不是在黑暗里。

“他很好，”顾淼说，“他在大坝。他把信送到了。”

那个人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黑暗里，肩膀在抖。不是哭，是别的什么。大概是放下了。大概是信送到了，首领来了，可以不用再藏了。大概是可以出去了。大概是可以喝水了。

“走，”顾淼说，“我带你们出去。”

他转过身，往裂缝外面走。身后传来脚步声，不是一个人的，是好几个人的，是很多人的，乱七八糟的，像一群人在走一条没走过的路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小心。身后的脚步声也很慢，每一步都在抖。但他没有停。他继续走，往光亮处走，往有水的地方走，往有井的地方走，往有枣的地方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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